虚开2.6亿元增值税发票大案查处始未

　　     布阵

    1999年12月7日23时，审计署济南特派办。

    虽然已是深夜，一间办公室的窗子仍然透出亮光。在这由喧嚣渐渐归于平静的都市中，越发显得引人注目。

    办公室里，柔和的灯光下，M特派员正在闭目沉思。

    1999年11月25日，济南特派办在青岛海关审计时，对青岛X物资贸易公司进口汽车欠缴关税及进口环节税问题进行延伸审计，发现该公司所有进口汽车均由其烟台子公司经营。该子公司在没有缴清进口汽车关税、进口环节增值税和消费税，也没有取得海关完税证明的情况下，会计账目上出现留抵税额2596万元。审计人员敏锐地意识到其中肯定有假，因为出具抵扣税票的只能是海关，其他任何单位出具抵扣税票都是非法的。

    12月5日，经过进一步核查发现，该企业从江苏省Y市机电设备总公司取得增值税发票275份，内容为销售欧宝汽车，价税合计26399.58万元，其中车款22563.75万元，税款3835.83万元。因为烟台、江苏两公司间没有货款往来，审计组经过分析初步认定，该机电设备总公司如果不是出具假增值税发票，就是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

    审计人员与山东省国税局联系，试图通过“金税工程”查辩这些增值税发票的真伪。但是由于当时“金税工程”尚不完善，十万元版增值税发票没有全部录入，无法核查。审计人员迅速向M特派员和B助理作了汇报。M特派员和B助理立即作出指示：稳住烟台子公司，同时迅速派人到江苏省Y市取证。

    审计组派出三位同志赶赴江苏，不知道他们是否取得了进展。

    “叮铃铃……”，清脆的电话铃声惊醒了正在沉思的M特派员。是远在青岛的B助理带来了最新的案件进展情况。赴江苏审计人员连夜与市国税局领导座谈，得知Y市公安局驻国税局办公室已对Y市机电设备总公司总经理立案。时间是两天前，也就是烟台审计组发现该公司向青岛X物资贸易公司烟台子公司出具增值税发票的当天。据B助理分析，如果单纯是企业自己虚开增值税发票，山东的审计情况，江苏省Y市国税局是不可能知道的，现在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Y市国税部门也参与了虚开增值税发票。

    M特派员沉吟良久，作出三点指示：一、在江苏的审计人员第二天一早奔赴江苏省Y市国家税务局核实立案情况。二、B助理带领一位审计人员连夜赶赴烟台，第二天与江苏组同时行动。同时，要在次日上午向审计署汇报。三、要注意安全，随时保持联系。

    7日23时45分，江苏。审计人员接到M特派员关于尽快核实立案情况的指示。

    8日0时30分，青岛。B助理与审计人员乘车赶赴烟台。

    初冬的海滩已经睡去，雪白的浪头拍打着礁石，哗哗作响。冰凉的海风吹在脸上，使人毫无睡意。

        突  破

    12月8日凌晨3时30分至6时，烟台。连夜从青岛赶来的B助理顾不上洗去身上的征尘，立即召集在烟台审计的同志开会，向大家通报案件的进展情况，决定全力以赴查处虚开增值税发票一案，并研究了具体的工作方案。

    7时30分，北京。审计署财政司司长接到B助理的情况汇报后，立即向署领导作了汇报。署领导指示，立即对烟台子公司进行全面审计，但手续要合法。

    8时，烟台。审计人员顾不上休息，决定临时成立由B助理和财政审计处处长负责的审计组，兵分两路开始行动。一路由B助理带领，到烟台子公司与其总经理座谈，通知财务人员在公司待命；另一路到烟台市审计局印制审计通知书，准备封条。

    8时30分，烟台。审计组进点。审计人员采取外松内紧的战略，一方面审计财务，抓紧取证，一方面与被审计单位负责人轻描淡写，麻痹对方。

    8日9时，Y市。审计人员直奔该市国税局，查看资料。在查看增值税发票缴销记录时，发现在该市机电设备总公司前期领用的发票没有缴销的情况下，直属分局局长一次就批准销售给该企业6本增值税发票；而按规定，一般商业企业每月只能购2本。审计人员想找有关责任人了解情况，他们说直属分局的局长已是癌症后期，在家休息，无法见客。

    8日15时，Y市。审计人员来到该市机电设备总公司总经理接受“双规”的宾馆。此人交代，这样做是为了完成当地的税收任务，“以票引税”，为此市里还开了协调会，市里领导、国税局都知道，但协议书只有青岛一方的签字。无论审计人员如何做工作，此人就是不愿多谈。回到该市国税局，审计人员就此事与其他人谈，没有一个人承认有此事。

    8日23时50分，Y市。仍然坐在灯下整理谈话记录的审计人员觉得必须再与机电设备总公司总经理谈谈。留下一个人继续整理，其余两人悄悄地下了楼。

    8日深夜24时左右，Y市。出来后，他们顾不得多想，又赶到了那家宾馆。这一次，他们采用了攻心战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告之虚开增值税发票的严重性，总经理终于承认第一次没有说实话，交待数目有2个亿，并答应写个书面证明。

    8日深夜24时左右，烟台。负责坐镇指挥的财政审计处处长正焦急不安地、一遍遍地拨打着赴江苏审计人员的手机，可就是无法接通，“莫非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不敢再想下去，重复着这单调的动作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9日凌晨1时左右，Y市。走出这个位于市郊的宾馆，周围一片黑漆漆的，隔了很远才有一盏路灯，在冬日的深夜，显得格外凄冷。荒郊野外，没有车，又是人生地不熟的，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闷头往前赶，感觉好像后边总是有人跟着，忍不住频频回头看，同时又为终于找到了突破口而兴奋。走了很远，好不容易遇上了一辆出租车，特意让司机绕道回城。车上，一片沉寂，两个人各自想着心事。

    9日凌晨2时20分，Y市。终于回到了招待所。进了房间才发觉，在冬日12月的深夜，两个人的后背都湿透了。看到留守的审计人员，大家情不自禁地紧紧抱在了一起，默默无言。2亿多元的增值税发票，这可是个会掉脑袋的数目啊！

    9日清早，烟台。当听到来自江苏Y市的审计人员的声音时，财政审计处处长的眼睛不禁湿润了。原来江苏组的审计人员因为走的匆忙，手机没有电了。一场虚惊过后，他禁不住狠狠地批评了他们，同时又为有这么敬业的战友而骄傲。为了寻找税企联手作假的证据，深夜冒着危险去工作，多么好的同志啊！

    9日20时30分，烟台。审计组再次开会，决定将盘查库存汽车作为工作重点。

    10日8时30分，烟台。B助理同另一位审计人员飞往北京。为使各个点不能互相移动汽车充数，审计人员必须同时到达各个盘查地点。

    13时30分，烟台。审计人员要求该公司经理立即通知北京的5个销售点，以及济南、青岛、威海销售点，要求在下午同一时间内对9个销售点盘库。

    14时，北京。在财政司领导和京津冀特派办同志的积极支持和配合下，对北京的5个销售点进行突击盘查。各个审计组成员按要求时间到达指定位置，对该公司另外4个销售点同时进行盘查，一举戳穿了该公司向审计人员提供虚假库存的诺言。

        真   相

    在江苏的审计人员取得税企联手作假的证据之后，在烟台的审计人员也取得了相关的证据，江苏省Y市国税局、机电设备总公司、青岛X物资贸易公司联合虚开增值税发票一案终于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原来，早在1995年，青岛X物资贸易公司与江苏省Y市机电设备总公司签订协议，合作进口“欧宝”汽车，由青岛X物资贸易公司经营。青岛X物资贸易公司为了利用国家对经济技术开发区增值税先征后返的优惠政策，达到用地方财政税收返还后再缴纳关税及进口环节税的目的，在烟台市经济技术开发区注册成立了子公司，负责销售进口“欧宝”汽车。该批“欧宝”车共计999辆，经某海关批准进口后，由于欠缴关税及进口增值税，未能取得海关完税证明，销售时无法抵扣进项税。

    1997年11月，青岛X物资贸易公司经理、江苏省Y市机电设备总公司经理、江苏省Y市物资集团总经理及江苏省Y市国税局共同商定，Y市机电设备总公司为烟台子公司开具增值税发票，待青岛X物资贸易公司办理海关完税手续后，交给江苏Y市机电设备总公司作增值税进项处理，并向江苏Y市国税局缴纳300万元增值税。青岛X物资贸易公司同时承诺，在1998年6月前完成报关手续，如到期不能办理完税手续，则交给江苏Y市机电设备总公司以商定税款的汽车作为抵押，销售后纳税。

    1997年12月和1998年3月，江苏Y市机电设备总公司为烟台子公司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275份，内容为销售“欧宝”车825辆，价税合计26399.58万元，税款3835.83万元，未进行任何账务处理。

    1998年青岛X物资贸易公司经理与江苏Y市国税局商定，由江苏Y市机电设备总公司从青岛提出13辆“欧宝”车用于交税。1998年5月，江苏Y市国税局直属分局将其中的6辆处理后作为税款入库164.85万元。

    由于一直未能取得海关完税证明，江苏Y市国税局直属分局害怕虚开增值税问题暴露，曾于1998年10月发函给烟台市国税局某公局，要求对上述发票不予抵扣。1998年12月16日，烟台市国税局某分局复函，称“情况属实，并予以依法处理”。至1999年12月审计时，烟台市国税局某分局未作任何处理，并允许烟台子公司将3835.83万元进项税全部抵扣完毕，造成国家税款大量流失。

    这样，江苏省Y市达到了以票引税的目的，青岛X物资贸易公司达到了用虚开的增值税发票进行抵扣的目的。

        结   果

    据江苏省Y市机电设备总公司总经理出具的书面证明，对虚假开具增值税发票一事，当时的该市个别领导、市物资局局长、市国税局及直属分局局长、副局长均知情。

    江苏省Y市国税局涉嫌参与联合虚假开具增值税发票，用于引税，且在审计组对烟台子公司延伸审计的同一天，批准对该市机电设备总公司总经理予以立案，介入此案调查，难以持公正立场，有地方保护、阻止审计之嫌。

    审计署济南特派办将案情揭露后，国家有关部门已进行了严肃查处。据悉，涉案的江苏省Y市国税局原局长、国税局直属分局原局长、物资局原局长因在该案中分别犯有玩忽职守罪、滥用职权罪、受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Y市机电设备总公司原总经理因犯有虚开增值税发票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四年。烟台市国税局已于2000年底将拍卖被查封车辆所得2946.56万元全部缴入国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