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楼缘何平地而起(2000-9-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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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2003年01月23日】 【来源:】 【字号：大 中 小】 |
北京六里桥地带交通便利，但高层建筑较少，因此，在其东北角，一座于近两年崛起的椭圆形大楼便格外引人注目，其在阳光下熠熠闪光的全封闭蓝色玻璃幕墙，从北京公主坟一带便可望见。从建筑工地的标牌上可以看出，这座楼是正在建设中的水利部水利调度综合楼。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因为工作原因而常到水利部办事的审计署农业审计司的同志们也注意上了这座与水利部相距不远的大楼。他们在思考、在琢磨，这样一座高楼是用来搞水利调度的吗﹖大楼的建设资金又从哪里来﹖当接到署里对水利部１９９８年中央预算执行情况进行审计的任务时，审计人员便将这座大楼当作了一个重要目标，要一识其庐山真面目。
大楼的建设资金从哪里来
鉴于１９９７、１９９８两年对水利部进行预算执行审计时水利部从预算内拨款安排用于大楼建设的资金并不多，审计组决定先搞清该楼的资金来源。在调阅有关账簿后，审计人员发现大楼的建设资金主要来源于１１个单位的集资款。在与大楼的开工审计报告对照后，审计人员注意到实际参加集资的单位与开工前审计报告中提到的集资单位不一致。原报告中拟参予集资的多是水利部的直属单位，而实际参加集资的大多是地方水利厅、局；开工前审计档案中所取的会计凭证也与实际的有关会计凭证不一致，存在篡改会计凭证的行为。该大楼建设中的违规违纪行为已初见端倪。在请示审计署领导后，审计组决定，一查到底，查它个水落石出。
审计组重点对集资方之一的中国水利投资公司的集资款来源进行审计，京外的另１０家集资者的资金来源情况交由其所在地的审计部门予以查实。审计查明，水利调度综合楼的资金来源主要系违规集资。
早在１９９３年，水利部便从小型基本建设拨款中安排１５５０万元，开始进行水利调度综合楼的前期准备工作。１９９４年，水利部继续从小型基建拨款中安排１０００万元用于水利调度综合楼建设。１９９５年该大楼工程正式开工前，为了证明其投资落实、来源正当，水利部基建办公室弄虚作假改写了记账凭证，将１９９３、１９９４两年安排的２５５０万元小型基建拨款中的１７００万元改写为水利部所属的１１家企事业单位的自筹资金，并于１９９５年５月１２日发出了《关于安排部水利调度综合楼投资的通知》，该通知明确“１９９５年安排投资５０００万元用于主体工程建设”，而实际上并未安排。１９９６、１９９７年，水利部又分多次下达该项目基建拨款６１００万元。
１９９７年７月，由于建设资金不足，水利部党组会议决定由各位部领导负责集资，每人不少于５０００万元。１９９７年１１月至１９９８年１１月间，水利部基建办通过签订《集资协议书》，以“对方可以得到与出资相应的建筑面积使用权３０年”为条件，收取１１家地方水利机关、地方及部属企业集资款１４６００万元。１９９７年１２月、１９９８年７月，水利部规划计划司又两次下达该项目自筹投资计划计２１０００万元，其中通过上述集资款安排１４６００万元，其余６４００万元至今没有落实。至此，下达给该项目的投资计划已达到２９６５０万元，超出“批准”的投资额１２６５０万元。至１９９８年底，该项目已到位投资２３２５０万元，已完成投资２３１３２７６万元。
文件里面有秘密
通过审计机关上下的紧密配合，水利调度综合楼建设中的乱集资、弄虚作假等行为已被查实。但审计组并没有到此止步，他们的心里又产生了新的疑团。审计组在水利调度综合楼工地现场看到，这座楼的地上２８层中接待大厅、商务、餐饮、会议用房５层，写字间１０层，客房１３层，地下有２层，水利调度用途不明显，似为高档写字楼。那么，这座楼又是怎样立项的呢﹖
审计人员通过其它渠道找到了两份文件，一份落款为１９９３年４月１８日，是水利部向北京市计委提出的《关于申请水利调度综合楼立项的报告》，该文件发文序号为“水规计?１９９３２７６号”。另一份落款为１９９３年６月１８日，是北京市计委给水利部的《关于水利部水利调度综合楼立项的批复》，发文序号为“京计基字?１９９３第２００６号”。按上述“批复”，该项目以“建防洪抗旱减灾监测中心、水利调度中心，完善长江、黄河等七大流域防汛移动通讯集群，形成全国防汛通讯网络系统，以及部属流域机构、企业在京设立联络机构，与日本合作建立中国灌溉排水技术开发培训中心”的名义立项，“批准”的工程总规模为４６２万平方米，总投资为１７０００万元。
审计人员首先对第一份文件产生了怀疑。熟悉水利部机构设置变革情况的审计组知道，水利部的规划计划司应是１９９４年以后设置的，该司前身为水利部计划司，因此，在发文序号上不该出现“水规计”字样。同时，审计组从水利部档案处也没有找到这份文件。由此，审计组断定这份“立项报告”有假。立项报告有假，“批复”又岂能保真﹖审计组遂对北京市计委的“批复”产生怀疑。审计组当机立断，派两名同志前往北京市计委调取“批复”文件。这两名同志在复印文件时留了个心眼，将２００６号“批复”与前一个序号为２００５号的文件各复印了一份。文件复印回来后，有一位细心的审计人员看出了门道。这位同志发现所复印的２００６号文与２００５号文文尾加盖的北京市计委的公章的圆圈粗细不一，其中２００６号文所盖公章的圆圈较粗。在确信不是视觉错误和复印技术因素造成这种现象后，审计组决定从公章上来个突破。经调查，审计组获悉，北京市计委从１９９５年１月启用了新公章，且新公章的直径为４２ｍｍ，而旧公章是４０ｍｍ。也就是说，那份所谓的北京市计委１９９３年的“批复”文件上盖的却是１９９５年后的新公章 联想到１９９３年国家出台的一系列重大政策，审计人员终于弄清了制造两个假文件的真实目的。
１９９３年６月２４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出了《关于当前经济情况和加强宏观调控的意见》，要求严格控制新开工项目，高档宾馆、写字楼要下决心停缓建，并要求“各地区、各部门自接到文件之日起，必须立即组织贯彻落实，制定出具体的办法和措施”。水利部实际上从１９９３年便筹划建设此楼。１９９５年，当大楼正式要立项、开工时，为了规避国家计委的监督，制造该楼立项早于上述中央６号文件发布日期的假相，水利部某些人伪造了所谓立项报告，同时串通北京市计委，并由北京市计委伪造了日期倒签为１９９３年６月１８日的所谓“批复”。审计组通过甄别这两个文件的真伪，终于从立项的根本上将建设此楼的合规性予以推翻 。因此，审计组建议，将此楼交由国务院处理。
在接受记者采访的时候，审计组的同志们谈到了一个共同体会：在开展部门审计时，一定要重视对原始文件的审查。因为制发文件是国家职能部门的工作手段之一，部门的资金运作、调动，常要通过发文的方式来实现。审计文件常可从源头上发现一些违规违纪问题。正是通过审查立项文件，审计组才从根本上撕破了水利调度综合楼的“包装”。也正是通过审查文件，审计组还揭穿了一次水利部拒不执行审计决定，制造假文件对抗审计的行为。
１９９８年３月，审计署派出的审计组针对水利部挤占其他水利工程项目基建拨款，安排用于住宅、办公及业务用房、机关食堂及车库建设共计２０００万元的问题，在《审计署关于水利部１９９７年预算执行情况的审计决定》中要求水利部“应将上述超计划项目资金在１９９８年计划安排中从住宅办公用房等项目计划中扣减，转入水利工程项目投资计划。”对此决定，水利部有关部门辩称，其住宅及办公业务用房超计划的问题已经国家计委批复同意。在审计署农业审计司的一再要求下，１９９８年６月，水利部将给国家计委的规计计?１９９７７５号文《关于要求调整部分水利基建项目计划的报告》一文送交审计署农业司。经查实，该文件实系１９９８年印刷的假文件，总共只印刷了１５份，主要目的是为了蒙混过关，以达到拒不执行审计决定的目的。
以上只是水利部“利用”文件的一个比较极端的例子。利用文件改变水利资金投向，挤占、挪用水利资金，则被水利部的某些人用得极为娴熟。审计组在这次审计中便发现一起水利部利用文件调回南水北调资金，建立小金库的违纪行为。
审计查明，１９９４年，水利部下达丹江口水利枢纽管理局南水北调中线工程前期工作经费１３５００万元，该局在编报的１９９４年度该项目基建财务决算报表中虚列支出，虚报项目投资全部完成。在明知丹江口水利枢纽管理局南水北调中线工程前期工作并未按计划完成的情况下，水利部不仅未对其虚列支出、虚报项目投资完成行为予以纠正，反而于１９９６年１月１６日同意该部规划计划司与国家计委农经司联合下发《关于调整南水北调中线工程前期工作经费计划的通知》，该通知以“统筹安排用于１９９６年南水北调中线工程初设和方案论证等”的名义，要求丹江口水利枢纽管理局将１９９４年下达的南水北调中线工程前期工作经费６５００万元调回水利部。１９９６年４月至１９９７年１月，丹江口水利枢纽管理局遂将６４５０万元退汇给水利部。此前，１９９５年６月２０日，水利部规划计划司还下发了《关于调整投资计划的通知》，要求丹江口水利枢纽管理局将水利部１９９４年下达的南水北调中线工程前期工作经费１００万元调给山东威海市水利局，投资用于崮山水库加固和水文基地建设等。之后山东方面又将此款还给水利部。自１９９６年４月以来，水利部机关服务中心对上述先后调回的６５５０万元资金的情况，在多次审计中，没有按规定向审计署派出的审计组提供相关资料。而且，在中央年年安排南水北调中线工程前期工作经费的情况下，水利部也没有将这笔资金用于南水北调，而是利用这笔资金存定期存款、牟取利息，乱借乱支。
你给我集资 我让你上项目
通过对水利调度综合楼集资及资金来源情况的审计，审计人员发现，这些集资款大多数来源不正当。水利部与其下属部分单位甚至采取上下串通的办法，由水利部下拨水利专项资金，然后再返回作集资款。据查，对参加集资的一些地方，１９９７年底和１９９８年水利部通过安排投资给予了“照顾和补偿”。细心的审计人员做了一个表格，发现各集资单位的集资金额与水利部给他们的拨款之间呈一种奇妙的正比例关系。
福建省九龙江北溪供水局参加集资的６００万元，便是从１９９７年１２月１０日水利部突击下达计划的、用于北溪引水主干渠治理的８００万元水利资金中直接拿出的。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为了急于给参加集资的单位以回报，水利部在安排项目资金时甚至忙中出“错”，张冠李戴。河北省水利厅从该省财政借款２０００万元参加了集资。１９９８年，水利部便从“大江大河堤防”项目资金中拿出２０００万元，改变资金投向，以引黄入卫渠首主体建设的名义拨付给了河北省水利厅。但实际上，引黄入卫渠首主体建设项目已于１９９５年竣工，水利部在该工程竣工后还进行过表彰。而且引黄入卫渠首主体工程也不在河北省境内，而在山东聊城。河北省的项目申请并不是引黄入卫渠首主体工程建设，而是引黄济冀总干渠加固、引滦入唐输水工程加固。面对水利部的如此“照顾”，河北省水利厅也有些无所适从，以至于这笔钱直到审计时也未敢动用。这真是你给我集资，我给你拨款、上项目。这样上下一串通，便使国家的水利资金“洗”成了楼堂馆所，“洗”进了小金库，“洗”出了预算监督范围。而为了完成集资任务，一些水利单位弄虚作假，转移水利建设资金，严重影响了水利建设资金的正常到位，影响了水利工程建设。
我国政府历来重视水利建设。毛泽东同志曾说过，水利是农业的命脉。江泽民同志强调：“搞好水利建设，是关系中华民族生存和发展的长远大计。”党的十五届三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农业和农村工作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要求，要增强全民族的水患意识，动员全社会力量把兴修水利这件安民兴邦的大事抓好，当务之急要加大投入，加快长江黄河等大江大河大湖的治理，提高防洪能力。目前，我国的水利建设任务仍非常繁重。据统计，大江大河急需加固的一类堤防，长江干流有２６００多公里，黄河干流有１４００多公里，松花江、嫩江干流有２４０多公里。重要支流急需加固的二类堤防，长江有３６００多公里，黄河有７９０多公里，松花江、嫩江有１６０多公里。为了加强水利建设，国家投入了大量的资金、人力、物力。仅１９９８年，国家实际安排水利基建投资便达３６２３９亿元。在国务院１９９８年由中央财政新增发的１０００亿元长期国债中，水利建设资金被作为重点予以了安排。
洪涝灾害历来是中华民族的心腹大患，去年长江、嫩江和松花江流域更是遇到了历史罕见的特大洪涝灾害。亿万军民流血流汗抗击洪魔、保卫家园的一幕幕感人的场面在我们的脑海中仍能历历再现。在抗洪抢险的前沿阵地上，一块石头、一方泥土、一只沙袋、一片木板都是那么弥足珍贵。可是，在水利建设任务十分艰巨，水利资金缺口较大的情况下，水利部作为一个领导全国水利建设的国家职能部门，却采用恶劣手段，欺上瞒下，上下串通，大肆挪用水利建设资金，搞楼堂馆所，设小金库，买汽车，炒股票，无所不为，令人愤慨。这同时也提醒我们，法纪的堤防也必须时时加固。
从今年１月１１日至３月５日的近三个月的时间里，审计署农业与资源环保审计司的数十名同志为查处这一系列问题做了大量艰苦、细致的工作。他们牢固树立大案要案意识，不放过任何可疑的线索，并与地方各级审计机关互相沟通、密切配合，以高超的审计技巧，圆满地完成了对水利部１９９８年预算执行情况的审计，并对水利部机关服务中心等２０多个单位的有关事项进行了延伸审计或调查。审计查出水利部弄虚作假，乱拉资金建楼堂馆所，私设小金库，以及大量挤占挪用专项资金等严重违规违纪问题，涉及金额高达４亿余元。目前，此事已移交给中纪委做进一步的查处，有关责任人员必将受到严厉惩处。(本报记者 孔凡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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